躲在门外的修杰静静地看到了一切。他不知道路漫在这里发现了什么,他只能从那人略微颤抖的背影感受到她此时并不好受。其实对修杰来说,这个老宅子没有什么太深刻的记忆,那个时候太小,比起房子,爷爷开怀的笑脸倒是印象更清晰些。然而在听爸爸说这里要拆除重建的时候,他突然想起了路漫。这是那个人的爸爸曾经居住的地方,会不会留存下一些属于他们二人的,独一无二的回忆?
显然,修杰的猜想是正确的。他看着路漫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放到自己的背包里,心里蓦地松了一口气。虽然不能让路漫觉得开心,但至少,不留遗憾。
修杰转过身,没有再继续看路漫的动作。天很蓝,庭院的大半部分暴露在阳光下,有些刺眼。
那么路漫呢,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明朗起来?
修杰叹了口气,然后悄悄离开房门处,结果没走两步,却碰上了迎面跑来的修远。修远额前的头发被汗湿,整张脸红扑扑的。他大口喘着粗气,说话都不太连贯。
“你……你找到了吗?”
“啊?”修杰心里一惊,但马上反应过来。他摊摊手,故意放大音量:“不知道啊,我没看见路漫漫啊。路漫漫——路漫漫——你在哪儿啊?路漫漫——”
修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有些疑惑地盯着修杰。结果修杰喊完没一会儿,路漫便从旁边的房子里走了出来。
“我在这。”她脸色有些不好,但依旧挂着笑。
修远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房间,瞬间便确定了这是爷爷的居室。他脸色一沉,声音也跟着冷下来:“你一个人在爷爷的房间干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路漫右手握着左手的胳膊肘,神色淡然,“外边太热,我随便进了一个屋子,并不知道这屋子原本是做什么的。”
修远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路漫。每个少年都曾有过做名侦探的梦想,修远也不例外,他企图在面前的白衣少女身上查找出一点蛛丝马迹,可是少女平静无波的眼底却给了他挫败感。
“诶呀!路漫漫你就在这儿啊,我差一点就进屋里找你了,真是没缘分。”修杰故作遗憾地插话进来,他一把揽住路漫的肩膀,然后拿下巴点修远,“走,咱去后院玩儿,我刚才过去看到那个巨大的泳池蓄满了水,应该是爸让人提前来放的!”
“泳池?!”一听这个,修远的眼立刻亮了起来。他也不管什么侦探不侦探了,炎热的夏季在冰凉的池水里游泳,这可比破一个百分之八十是自己搞错的案子吸引力要大得多。于是他立刻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身,朝着通往后院的小径便冲了过去。
“幼稚。”修杰不屑地撇撇嘴,然后拉着路漫跟上修远的步伐。
老爷子生前喜欢游泳,年纪大了之后便在自己后院建了一座泳池,配合上后院里杂乱的树木与花草,视觉上竟也能给人一种南部海滨的感觉。
修远兴奋地跑到泳池边,伸手划动水面——然后下一秒,脸上便写满了失望。
“天太热了,都晒成温水了。”他不满地站起身,抖落手上的水。
“嘿!修远你回头!”修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修远毫无防备的回头,一股激烈而冰冷的水流瞬间击中他的额头正中心。
“卧槽疼!!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修杰手里拿着水管,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小杰你这样太危险了。”一旁的路漫虽然嘴上这样说,可是脸上憋不住的笑容却出卖了她同样看笑话的心情。
修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愤愤然的四下搜索,发现有三把巨型喷水枪插在泳池边的水桶里。他冲过去抢出两把,看也不看地就朝修杰喷了过去。修杰呜嗷乱叫地躲开,他把手里的水管塞给路漫,一边喊着“防身防身”一边也冲到泳池边取出了那把剩余的水枪,和修远大战起来。
路漫站在一边,有些手足无措地举着杀伤力最大的水管。嬉闹着的修杰和修远像两道明媚的阳光,让人根本移不开视线。她突然有点想加入他们,可是,却又不知如何加入。思忖间,路漫想着先扭一下水阀试试这水管的力道,可没想到一个用力过猛,水流开的过大,她根本控制不住水管金蛇狂舞一般的扭动,瞬间就把水管正对的修杰淋了个湿透。
“路漫漫你这个叛徒!”
被水流淋湿的修杰也不恼,他尖叫着高举水枪冲向路漫的方向,不由分说就朝着少女的脸开始攻击。路漫下意识抬手去挡眼睛,结果水管掉落在地,她失去了唯一的武器。修杰见状,立刻嚣张地跨步上前,直接抓住路漫的胳膊,一边故意大声坏笑,一边毫不留情地攻击。路漫的整张脸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,全然没了平日里的那股子高冷劲儿。
修远站在一边没两分钟,就忍受不了自己被无视的这个事实。他无私地把手里的水枪塞给路漫一把,然后自己朝着修杰的方向不停喷水。路漫拿到了水枪,也不管能不能看见,凭着感觉也往修杰那边喷,导致修杰一时间腹背受敌。
就这样,三人混战的局面开始。修远根本不知道自己喷的对象是谁,满脸都是水导致他完全睁不开眼,只能凭本能疯狂射击。路漫是个婉约派,边跑边喷打游击。而修杰则是不知什么时候重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水管,成为了整场战斗的最大输出。
不知道打了多久水仗,落在修远身上的水稍微少了一些。他抹了抹眼,重新迎接明亮的世界——在他对面不远处的修杰正举着水管喷路漫,晶亮的液体在空中落出漂亮的弧线,路漫侧着身子半弯腰,右手臂挡在眼前,左手向修杰的方向伸出水枪,毫不示弱地进行着反击。
有彩虹在她的身前形成,小小的半段。水珠散落在她的额发,鼻尖,锁骨,胸前……把她整个人点缀的熠熠生辉,似乎有光晕在她身边温柔浮现,而嘴角那两颗金色的太阳,便是一切的光源。
修远有点看傻了,他突然觉得,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。
然而,呆不过三秒。修杰突然把矛头指向修远,修远一个不留神,连嘴巴都进了水。
“哈哈哈哈哈修远你个傻波一!”修杰嘚瑟的直扭屁股。
修远心中暗骂几句,然后便咧着个扭曲的笑脸朝着修杰冲了过去。
三人再次纠缠在一起。修杰嗓门大,跟杀猪一样不停叫,修远就专往他嘴里喷水,路漫在一边补刀,弄得修杰狼狈不堪。看着修杰落败的模样,修远彻底玩嗨了,他忘记身边的路漫还并没有与他完全相熟,便跟对待自己最铁的哥们儿一样,直接趁其不备,恶作剧地一巴掌把她推进了泳池。
巨大的水花溅起,修远还没回过神,指着掉进水里的路漫哈哈大笑。
路漫在水里扑腾两下浮了上来,她抹了一把脸,然后歪头似乎是倒了倒耳朵里的水。她的表情变得有些阴沉,在泳池里划拉两下便游到池边。
修远蹲下身朝她伸出手,眼角还有笑出的泪花。
路漫没有看他。
一旁的修杰见状也伏下身子,路漫犹豫了一下,握住了修杰的手。
修远的笑突然就僵在了唇边。
刚才玩水的时候,虽然修远没有表现出不满,但是他分明地发现无论他怎么攻击路漫,路漫的水枪永远是朝向修杰的方向。
我就那么没有存在感?在你眼里我只是空气?
为什么?
浓浓的委屈与愤怒萦绕在修远的心头,他看着从水里爬出来的路漫,整个人气不打一处来。他端起一旁的水枪,直直地喷向路漫的太阳穴,路漫不适地躲开,这反而更激起了修远的怒气,他不依不挠地皱着眉头不停攻击路漫,路漫也不理他,只是躲。
最终是修杰看不过去了,他挡在路漫身前,一副质问的模样。修远此时是有些气红眼,也不管对方是谁,只知道攻击。尖细的水流在空中划过,好巧不巧,竟直接喷进了修杰抬起的鼻孔里。
修远楞了一下,肩膀开始止不住地抖动。
“修远我去你的!”修远忍不住笑,修杰可气得不行。他失去了理智,直接脱掉了脚上的拖鞋朝修远砸去,修远用水枪一挡,绿色的人字拖朝着更高的方向飞去,噗一声落在了修远身后不远的一颗大树的树杈上。
别说修远忍不住,这次连路漫也开始跟着笑了起来。修杰气得面红耳赤,在水池边直跺脚。可是气着气着他自己也觉得好笑,三个小孩儿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笑成了一团。
直到几乎笑得精疲力竭的时候,三人开始讨论把拖鞋取下来的重要性。修杰委屈地勾着脚趾,不停地朝修远翻白眼,修远好不容易停止的笑便又被修杰勾了起来,可修远向来是个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人,上树比让他做一套数学卷子还难,最后还是路漫站在树下预估了一下树的高度,自告奋勇地爬了上去。
她极瘦,手脚都很细,像一只灵巧的小猴子。
蹲在树半腰的分枝上,路漫轻松取到了修杰卡在一边的拖鞋,她把鞋子扔给修杰,然后开始做起下树的打算。
然而,上树容易下树难。刚才上来时的落脚点仿佛一个都没有剩下,路漫在树上寻了好几个方向,都没有找到可以下来的地方。她不停地试探着向下伸腿,可是总是失败地再次回到树上。
“下不来了吗?”修杰朝路漫喊。
路漫摇摇头,还在寻找着下来的方法。
“跳下来吧,我接着你。”修远伸开双臂。
这样是不是可以为刚才推她下水的行为道歉?他在心里打起小算盘。
路漫还是摇头。
“你快点,没事儿,我能接住你!”一把鼓槌在心头不停敲击,修远被胸腔内的鼓点烦得皱起眉头。
然而树上的路漫却像听不懂人话般,非但没有顺着修远的意思跳下来,反而背过身来,手抓着树枝,把脚探到了粗糙的树干上。
“你有毛病啊!”看到路漫跟演杂技的一样挂在树上,修远彻底发了火。
路漫试了试脚下的着力点,觉得足够稳固,便逐渐松开抓住树枝的手转而抱住树干,可谁曾想,刚才还结实的落脚点一被承注了全身的重量瞬间就脆弱不堪。路漫抱着树干瞬间滑下好长一段距离。
得,这下不用接,直接下来了。
修远觉得自己的头发已经竖了起来,他看着路漫划破的衬衫袖子,一股子气在五脏六腑窜来窜去。
“路漫你是聋子吗?!”
抛下这句话,修远狠狠踢了一脚一边的石子,然后大跨步地离开了后院,只留下匆忙跑过来的修杰仔细地检查着路漫的伤势。
路漫看了看自己划出伤痕的胳膊,又看了看修远离去的方向。
我怎么可能让你接,这么高的地方,如果你接住我,那可不是上次只摔青胳膊肘的后果了。
你是在关心我吗?可如果是那样,你刚才为什么推我入水,现在又为什么突然生气?
修远,我好像不太懂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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