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城的夏季燥热难耐,聒噪的蝉鸣从道路两旁鲜艳的绿色之间断续传出,金色的阳光透过树木浓密的枝叶,在地面留下斑驳的痕迹。
两名少年奔跑在林荫路上,一个不停用右手做蒲扇给自己送点清凉,另一个则是嘴巴里学着知了的叫声,两只手伸进T恤下摆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衣服,露出白嫩嫩的肚皮。
“修杰你把手伸出来,被妈看见又得挨揍!”扇风的少年皱起眉头,用力地怼了一把那个还在拍着肚子的少年的肩膀,语气里满是嫌弃。
“喔唷,修远你不要推我,我跟妈告状!”被叫做修杰的少年搞怪地朝施暴者吐了吐舌头,手倒是乖乖地从肚子上拿下,转而揣进了黑色短裤的兜里。
“你告啊,看妈最后骂谁。”
“啧啧,谁给你的自信?”修杰翻了个特级大白眼。“你不就是今天打游戏输给我了么,找什么茬?哥是游戏之王,你啊,就得不服憋着!”
“诶你怎么说话呢!”一看修杰这嘚瑟样,明显比他身材大出一号的修远瞬间不乐意了。“没大没小,我可是你哥!”
“嘁,不就早出生一年多,显摆什么。”
“小兔崽子。”修远在修杰屁股上狠狠甩了一巴掌,修杰嗷一声蹦出好几米远。
“修远我去你大爷!”
“我大爷也是你大爷。”修远活动活动手腕,淡然一笑,“再说,今天的对战没打完,是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偷袭我我才挂的好吗?”
“那也是我赢,打游戏也是要讲究抓时机的,哥哥我就是大写的机会主义者。”
“机会主义者个屁,你要是再跟我没大没小,我就告诉爸妈你拽我去网吧,然后暑假剩下这几天,你就等着被锁在房间里写作业吧!”
“修远你……”修杰伸着手指头对着修远,“你”了好一会儿没说出来话,最后他似放弃一般重重叹了口气,蔫着小脑袋瓜快走了几步,“得,我不跟你们这些学习好的一般见识。”
看着一向伶牙俐齿的弟弟在口舌上占了下风的可怜样,修远忍不住坏笑着上手撩了一把修杰的头发,然而——
“噫……”手心传来黏糊糊的触感,修远龇牙咧嘴地把手按到修杰的衣袖上用力抹了两下,在得到对方朝着自己拼命甩头的无声抗议后才跑离修杰老远,夸张地笑没了一双桃花眼。
两名少年的身影就这样打闹着在小路上渐行渐远,而在这条林荫路尽头的修家宅院里,气氛却远不如两个小主人之间这般轻松愉悦。
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坐在设计考究的沙发上眉头紧蹙,她双目无神地盯着面前茶几上一盘切好的西瓜,纤长白皙的手指绞缠在一起。
自从五分钟前接到修父“人马上就到”的电话后,修家大宅的女主人——修远修杰的母亲便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活动分毫,就连精致的波浪卷发从耳后滑出坠至胸前也没有引得她的注意力,唯有那轻微张合着的两片薄唇可以说明她并不是一只人偶。
“妈,我们回来了。”玄关处传来修远的声音,紧跟着的是踢趿的脱鞋声和修杰那高别人八度的大嗓门。
“热死啦!妈,家里有西瓜吗?”
“有有有,你们先去洗手。”看见两个儿子跑进了客厅,修母这才回过神来,俩宝贝身上浓浓的汗臭味缓慢随着呼吸进入鼻腔,她有些心情复杂地掩住口鼻。
“你们俩要不先去洗个澡……”
“等会儿洗。”修杰率先从厨房走出,他一边甩掉手上的水珠,一边冲到沙发上,拿起一瓣西瓜便噗嗤地下了口,“超甜!就是不怎么冰了……”
“拿出来有一会儿了,别吃太冰的,对胃不好。”
“可是好吃啊~”
“你这孩子。”修母无奈又宠溺地看了修杰一眼,然后招手唤侍在一旁的佣人过来,“刘姐,收几瓣放冰箱再镇一会儿吧。”
“真是中国好妈妈。”见西瓜被拿走,修杰古灵精怪地朝妈妈眨巴眨巴眼。
“妈你就惯着他。”说着话,修远也走了出来,他坐到修杰身边,长腿一盘,整个人陷进沙发。
“妈妈不惯着你们惯谁啊?”修母挑挑眉,打趣道。
“那我的好妈妈,大中午的把我们两个从外边叫回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啊~”修远学着妈妈的语调,开口问道。
这一问,修母的笑容立刻凝固在脸上,她不自然地干咳了两声,然后缓缓把自己靠在沙发背上。“嗯……是有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……”修母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个孩子,修远正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自己,修杰则是没他那么在乎,还在和手里的西瓜斗争中。“家里,可能要添一位新成员。”
“啥?”修远惊得声音都变了调。“新成员?哪里来的?不会是……”他的目光从妈妈的脸逐渐滑到肚子。
“不是不是,小孩子想什么呢。”修母忙挥手否认,她清了清嗓子,有些迟疑地开口。“你们两个,还记得你们爷爷的事情么?”
“爷爷?爷爷不是8年前就去世了么?”修远答。
“是啊,不过爷爷葬礼那天的事情,你们……”她试探问道。“还记得么?”
漫天飞扬的白雪和震耳欲聋的哀乐逐渐在记忆区苏醒,忙碌的男人们,哭泣的女人们,大院里嘈杂的人声,庭院外凌乱的脚印,还有那一片银白中某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……
所有的回忆最终定格在那个小女孩泛红的眼眶上,虽然由于时间的冲刷,那小孩儿的脸庞已经模糊不清,但她当时倔强又隐忍的眼神却好像被深深雕刻在脑海中,这一提起,便瞬间清晰浮现。
修远动了动嘴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说话的却是修杰,他嘴里还有没吃完的西瓜,发音有些含糊。
“吃完再说话。”修母有些生气地数落一句,然后又转向修远,“小远呢?”
“我……”
“诶,西瓜还没镇好吗?”接话的又是修杰,他把手中的西瓜皮甩到茶几上,汁水一下子溅出不少。
“小杰你怎么回事!谁教你乱扔瓜皮的,啊?一点没教养!”
“我错了我错了~”修杰赶紧双手合十朝妈妈撒了个娇,然后抽出两张纸开始擦拭弄脏的茶几,“天太热了,心里浮躁。”
“小孩子家,浮躁什么?”听到儿子这故作老成的话语,修母没忍住笑了出来,“在外边可不许这样。”
“知道啦~”
修母看着乖巧地收拾着桌面的小儿子,心情稍有了放松,而心情这一放松,笑容便怎么也收不回去了。“其实啊,是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,她是你爷爷的一个表弟的孩子,所以在辈分上会稍大一些,是你们两个的小姑。她家里出了些变故,需要来咱家暂住一段时间。”
“……”记忆中的女孩再次浮出水面,可是那小孩儿似乎是爷爷的……女儿?可是为何妈妈却说是远房亲戚家?难道是自己记错了?还是妈妈现在口中的孩子并不是那个小女孩?一连串问题在修远的脑海里炸响,他晃晃头,有些疑惑。
“你们爸爸去接她了,马上就到,你们两个……”修母停顿了一下,面部表情逐渐变得生硬。“和她,就……好好相处……吧。”
彼时的修远没有从自家母亲的脸上读出什么多余的信息,一旁的修杰更是除了好奇便是兴奋,他也就索性不去多想,毕竟八年前的记忆太过模糊,一个6岁孩童,记得住的能有几分真假?
说话间,庭院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,修母身子一颤,不自然地挤着嗓子说了句,来了。
修远和修杰同时扭头往玄关看去,没过两分钟,一个清瘦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视野里。
即使在多年之后,每每回忆起这个场景,修远依旧会觉得周身泛起一股舒服的清凉,细密的鸡皮疙瘩在手臂外侧规整排列,无论处于如何烦躁的情绪当中,也能瞬间回归静如止水。
少女剪着像男孩子一样的短发,穿黑色裤子,上身一件白色长袖衬衫,袖口的扣子被安分地扣紧,纤细的手腕仅露出分毫。她肤色偏黑,但此时流于面上的却是些许不健康的苍白,这让她整个人的气色看起来有些违和。她琥珀色的眸子在细碎的发丝间透射出凛冽的光,高挺的鼻梁下,一对薄唇抿成锋利的线,冷淡地切割着室内因她的到来而骤然紧缩的空气。
只是一瞬间,修远便没来由地相信,她就是那年大雪中,那个倔强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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