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县城路程不超过一个小时的桂花村,江家五朵金花是十里八村的美谈。
江孟德早年是老师,后面村里的小学被取缔了,只得回家务农,前段时间,江孟德上工的时候,扬锄头时不小心将宋家一个人给挖伤了,当天人就送去了医院。
家里所有的积蓄都赔给人家当了医药费,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出院,江家人想上门赔礼道歉,宋家人不肯让他们去看望伤者。
宋家有个生产队大队长宋显高,出来主持公道。说是被江孟德挖到的年轻人腿留下了残疾,让江孟德赔偿两百块医药费,这事就算了。
两百块,就是将江家翻个底朝天,这钱也拿不出来。江家将仅有的五十多块积蓄都给了出去,宋家不满意,隔几天就上门闹一次。
傍晚,一家人刚下工,江婷正要去厨房做饭,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。
几个肩膀上贴着红袖章的治安队青壮年粗鲁地闯进她家里,将江孟德抓起来,粗暴地押着江孟德的双手,反剪在背后,他们大概用了很大的力,江孟德疼得身体都躬成了虾米状,嘴里不住地叫痛。
江家几个女人都吓了一跳,赵荷秀白着脸,声音颤抖,“你们想做什么?我们又没犯法!”
宋杰双手背在背上,像个得胜的公鸭那样洋洋得意地走进来,“还敢说没犯法,故意将宋大柱的腿挖折了,大柱现在留下了终身残疾,经过公社一致批准,现在要将江孟德关起来,扭送去法院,给他判刑!”
赵荷秀吓得几乎晕过去,眼看站立不住,江婷连忙跑过去扶住她妈,看向宋杰,“宋杰,你也知道我爸不是故意的,钱我们家会想办法还上的!”
宋杰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,“对不住了,江婷,现在我们说了不算,事情已经上报到公社,全权由公社接手了。把江孟德押走!”
江婷要去拦,可她一个女孩子哪里敌得过男人,宋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,“江婷,你现在要是闹,你爸去了治安队,可就没这么舒服了。”
听出了宋杰口中浓浓的威胁,江婷不敢动了。
宋杰将江婷拉到院里,冲着她一笑,露出了一口黑黄烂牙,嘴里喷着臭气,“江婷,其实我也想帮你爸爸,可你爸他把人家挖残了呀,你们家又拿不出钱来赔。”
宋杰顿了顿,说道:“我想来想去,只有一个法子能救你爸了,那就是你嫁给我,我给你一百五十块的彩礼,你们家就有钱赔了,你说好不好?”
江婷将脸转向他,宋杰是她的小学同学,不足一米六的个头,萝卜头,脸上长着一只祖传的酒槽鼻,绿豆眼里折射出对她美色的垂涎。江婷还记得宋杰小学的时候,浑身都是虱子,同学都不跟他玩,现在他摇身一变,成为了大队长家的少爷了,多少人的命运,都掌握在这对父子手上。
宋杰上前一步,伸手替江婷擦眼泪。“江婷啊,我们是青梅竹马,你只要一点头啊,你父亲就没事了,你说这不好吗?”
江婷忍着厌恶,没有动。
这让宋杰更加放肆起来,伸手就要去拉她。
赵荷秀急匆匆地走出来,她生怕宋杰那个禽兽占自己女儿的便宜。宋杰看到赵青荷出来,眼里闪过不耐烦,到底还是收敛了。
看到女儿好端端地站着,赵荷秀稍微松了口气,可看样子,宋杰这个畜生是惦记上女儿了。
江家五个姐妹都长得不差,尤其江婷出落得亭亭玉立,原本以为江婷考上大学,以后自由恋爱找个好人,没想到社会说变就变了。不务正业的宋杰算什么东西?给他们家江婷提鞋都不配!
可现在他们是砧板上的肉,人家想怎么揉捏,就怎么揉捏啊!
宋杰丢了一句话给江婷,“你好好想想吧!你爸爸能不能全头全尾地出来,就看你了。”
宋杰走了。
赵荷秀连忙围上去,“宋杰说什么?他是不是要挟你了?”
江婷心里很乱,一边是对江孟德的担心,一边是对宋杰的厌恶,要不是家里出了这样的事,她怎么也不可能嫁给宋杰这样的人。可现在,他们家似乎没有选择了,出事之后,江孟德也试图去跟亲戚邻居们借钱,可他们仿佛得了什么授意,谁都不肯借。
“宋杰想要我嫁给他,他给我一百五十块彩礼!”江婷抹了一把眼泪,目光决然,如果这样能救父亲,她身为女儿的,也只能委身宋杰了。
赵荷秀生了五个女儿,最优秀的就是江婷,江婷长得最漂亮,读书成绩也最好,可现在,为了救江孟德,她得嫁给宋杰这二流子!
赵荷秀脸色变了几变,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,她一言不发往屋里走,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。
“妈,你找什么?我帮你!”江婷感觉赵荷秀不对劲,连忙跟上去。
赵荷秀没有做声,她找了大半个小时,总算在一只发黑的小木箱里找到了一封泛黄的家书,看到这东西,赵荷秀面色露出了些许喜意,郑重地从里面抽出一张发黄的牛皮纸,上面写着一串号码。
她将纸递给江婷,“江婷,你去镇上,给你姑姑打个电话,求她救救我们家!”
江婷走山路来到县城,来到邮局打长途电话。
赵荷秀已经飞快地前因后果都说了,当年她爷爷奶奶本来包办婚姻,将她姑姑许配了人,但她姑姑不从,从家里跑了出去,机缘巧合进了文工团,后来嫁给了身为军人的姑父。
但也正因为这样,她爷爷跟姑姑断绝了父女关系,这么多年都没有来往,这封信是多年前姑姑寄回来的,里面还附上了联系方式。
“到了邮局,江婷没能第一时间打上电话,邮局人员说要先申请。
江婷只能根据邮局工作人员说的,先填了申请表,审核通过倒是很快,这年头打长途的也不多,江婷很快就被安排进了电话小隔间。工作人员接过她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江婷紧张地等待着。
响了七八声,电话通了,听筒被递给了江婷。
“你好,我叫江婷,我找江淑君,她是我姑姑。”
对方讲话带着一股严肃的威严,“你好,同志,你姑姑是哪个团,那个连的?”
江婷一下子就紧张起来,姑姑的信件里并没有提到这个。
“我不知道,我姑父叫王大海!”
对方沉默片刻,“好的,我帮你登记,明天这个点,你再打过来。”
江婷听他说要等一天,连忙求情,“同志,我家里出了急事,等不到明天了,你能帮我想想办法吗?同志,求求你了!”
对方迟疑了一下,听她说是急事,说道:“那我现在找人过去看一下,不知道能不能联络上,你等着吧。”
江婷连忙道谢,挂了电话,她也不敢去别的地方,生怕错过电话,就坐在邮局盯着电话等。
江婷心里很乱,她不知道能不能联系上姑姑?就算联系上了,姑姑能帮他们吗?江孟德已经治安队扣押起来了,之前她听人说过,里面不将人当人的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江婷耐着性子等。
终于,不知过了多久,电话铃声响了起来。江婷期待地看着工作人员接过了电话,说了两句,扬声问道:“谁是江婷?”
江婷连忙站起来,“我,我是。”
她跑过去接过电话,面对电话试探地问道:“你是姑姑吗?我是江婷。”
“我是江淑君,江婷,家里出了什么事了?”
面对电话那头陌生的嗓音,江婷快言快语地将家里的情况说了,最后,她几乎是哀求,“姑姑,你有没有办法能救救我爸爸?”
江淑君听完,拧起眉头,听起来,这应该是一桩简单的意外伤人事件,按理说,双方坐下来协商,江家都没见过伤者,不知道伤者到底什么情况,对方张嘴就要二百块赔偿,钱是小事,要紧的是对方可能要的不是钱,用钱解决不了这个事情。
“我想想,你别急,我知道情况了,我回去跟你姑父商量商量,明天这个点,我再给你打过来。”
江淑君说完,没等江婷说话就挂断了。
江婷愣愣的,不知道姑姑能不能想到办法,心悬在半空。
....
晚上,丈夫王大海回来,江淑君跟他说了这个事。
“我听江婷说了,就觉得不对劲,这是不是宋家做的局,就是为了让江婷嫁给那个姓宋的。”
王大海跟江淑君阅历和见识摆在那,一听江家四处借不到钱,不让他们探望伤者,就看出问题来了。虽然知道了问题所在,但是山高地远,他们鞭长莫及。
“淑君,明天我去找找三团团长徐景霖,他家是省城的,应该能想到办法。”
江淑君一喜,随即担忧道:“人家跟我们非亲非故的,能帮这么大的忙吗?”
“好歹也是战友...总不会推脱吧?”王大海也不确定,换在自己身上,他就算帮忙,也帮得有限,所以话说到最后,也有些不确定。
江淑君思前想后,“不行,就这么去找人家,人家未必肯帮忙,我看啊...徐景霖不是有三个孩子吗?我看啊,干脆将江婷介绍给徐景霖,徐景霖虽然拖着三个孩子,徐景霖自身条件也不差,比江婷在村里找一个强。事情要是成了,以后就是一家人,他帮忙还能不尽心尽力?”
王大海一想,点头道:“确实是,不过家里的情况得跟徐景霖说清楚,人家愿意最好,不愿意,咱们想想别的办法。”
江淑君答应了下来。
第二天中午,江婷早早地等在邮局。
江淑君准时打来了电话,不等江婷开口问,江淑君第一句话问的就是,“江婷,你多少岁了?”
江婷有些意外,还是回答道:“我十九。”
“我准备给你介绍一个部队上的干部,他家里在省城当官,他应该能帮到你们。”江淑君想了想又补充问道,“你长得不难看吧?”
江婷愣住,她没想到江淑君想到的是这么一个法子,迟疑了一下才说道:“不算难看。”
江淑君听出了江婷话里的迟疑,她飞快解释道:“我们认为对方目的不是你爸爸,是你,这是宋家给你们家做的局!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,你明白吗?你要是信我,就听我的安排!”
江婷听她这么说,心里并没有很意外,其实她也感觉不对劲了。
“不过我事先跟你说清楚,对方有三个孩子!你真跟人家成了,自己没当妈就要给人家照顾孩子,你考虑好。”
江婷知道姑妈一定是经过了权衡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,在宋杰和姑妈选出来的人中间选一个,江婷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,“我听你的,姑妈。”
江淑君说了句让她等消息,就挂了电话。
江婷回到家, 家里人全都下地挣工分去了,江婷也扛着锄头去上工,半天也有半天的工分呢。
再苦再难,日子总得往下过。
来到地里,江婷找到赵荷秀,低声将今天江淑君说的话重复了一遍,赵荷秀心里有了数。
到了晚上,一家人回到家,赵荷秀对江婷说道:“你得提前有个心理准备,对方有三个孩子,你能不能接受,你得想清楚,要接受,以后真成了,就要对人家孩子好。”
江燕在一旁听了,很是心动。虽然对方有三个孩子,但人家是团长,当官的,嫁过去就是官太太,吃供应粮,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,以后谁也不敢欺负到头上,有孩子又怎么样,她也可以生。要不是人家三个孩子,这种好事轮不到她们头上呢。
“妈,咱们家现在什么情况,还有什么好挑剔的,只要人家不嫌弃我。”江婷说道。
即使这样,赵荷秀还是觉得委屈闺女,她好好的闺女去给人家当后妈,想想也心酸。
江燕突然说道:“妈,我是大的,江婷还小,又是我们姐妹中最出息的,给人家当后妈可惜了,还是我去吧。”
赵荷秀和江婷都吃了一惊,赵荷秀看着江燕,“手心手背都是肉,你去不也是委屈你?”
江燕连连摇头,“妈,只要能救出我爸,我怎么样都能行。”
江婷不忍将家人推出去,“三姐,还是我去。”
“别跟我争,江婷,你还小,这次就让三姐去,就这么定了。”江燕说道。
海岛一到晚上,没有月光就黑压压的,江淑君端着一盆红烧肉,敲开了徐景霖家的门。
开门的是徐景霖,见是王团长媳妇,也愣了一下。
江淑君这也是没办法才亲自上门来说,不然这种事,最好是请个中人,可她怕中人词不达意,还是自己亲自过来放心。
饭桌上,三个小男孩依次笔直地坐着,每个孩子面前都整齐地摆着一只铝饭盒,脑袋齐刷刷地往门口看过来。
“我家今天做了点红烧肉,送点过来给你们添菜。”江淑君笑道。
徐景霖一板一眼的,“请进,嫂子,不用麻烦的,我们在食堂打了菜。”
“孩子嘛,总是馋肉的。”江淑君走进屋,将肉放在桌上,“快吃吧,孩子们。”
肉的香味钻进徐卫国、徐爱国、徐建设的鼻子里,三个孩子的鼻子顿时不受控制地耸动起来,看着那小盆红润的油得发亮的红烧肉,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,但是谁也不敢动筷子。
江淑君催促孩子们,“快吃吧!”
孩子们的目光齐齐投向徐景霖,徐景霖知道江淑君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,红烧肉都送来了,不可能叫人拿回去,点头算是应允。
孩子们的筷子在下一秒齐刷刷地伸向红烧肉,精准地夹了一大块肉,迫不及待地喂进嘴里。
“伯娘做的红烧肉真好吃!”老二的徐爱国嘴甜,一边吃一边说。
徐景霖眉头微皱,他不允许孩子吃东西的时候说话,不过外人在,他没开口训斥,转而问江淑君,“嫂子,你有什么事吗?”
“能不能借一步说话?”
徐景霖跟着江淑君来到房子外面,海岛上的房子都是独栋,每家都有个院子,徐景霖分到的这个院子最大,可惜院子里光秃秃的,什么也没有。
“景霖,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也辛苦,军务繁忙,家里家外都靠你怎么行?不说别的,洗衣做饭,缝补浆洗,还是得有个女人,你看孩子们天天吃食堂,食堂饭菜没什么营养,大人还好,孩子天天吃受不了。”
徐景霖一听就知道江淑君的来意了,他没有打断对方,事实上,他这段时间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了,三个男孩子在他面前都乖乖的,一离开视线就皮得不行,新衣服没几天就磨破了,他不会缝补,总是请邻居嫂子帮忙,家里他每天晚上都得收拾一遍,第二天下班回来,又乱得像猪窝。
没个女人是不行了。
“我就开门见山了,我娘家兄弟有个闺女,年纪也有十九了,长得清秀,主要是农村人,什么都会干,家务活收拾起来是一把好手,以后帮你把家里打整得干干净净的,孩子也收拾得整整齐齐,你觉得怎么样?”
江淑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常,看着徐景霖,等着他回话。她听王大海说过,徐景霖出身好,家里都是部队的,长得也人高马大一表人才,被那三个孩子给拖累了,不然他何至于去农村找老婆。
徐景霖皱皱眉,“这么小?”
江淑君赶忙说道:“在农村不算小了,农村姑娘结婚早,十九岁是大姑娘了。”
徐景霖又问,“能照顾孩子吗?”
“能,我可以跟你担保,要是她照顾不了孩子,你就将人送走,我跟你王哥绝无二话!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徐景霖想了想,问江淑君,“文化程度怎么样?”
江淑君没料到他还在意这个,既然徐景霖着重问了,肯定很是在意,幸好江淑君问了江婷,“高中文化。”
徐景霖点头,“岛上没有学校,三个孩子马上要到上学的年纪了,我想着最好是找个有点文化的,到时候能教教孩子们。”
一听他这么说,江淑君松了口气,看来徐景霖自己也有这个想法,那就好办了。
“我这侄女叫江婷,我嫂子托我在部队上给她找个对象。家里条件虽然不怎么样,但这姑娘争气,读到了高中,教孩子肯定是没问题的。”
别的徐景霖都不在乎,“能帮着我把孩子带好就行了。”
江淑君也没想到出师大捷,连忙补充,“农村孩子,吃苦耐劳,家务活都会做,你就放心吧。你要是也愿意,那我明天就往家里打电话,让他们准备起来。这事宜早不宜迟,她立马就动身过来。”
徐景霖想了想,说道:“还是我过去接她吧。”人家又不是真的做保姆来的,徐景霖认为这点诚意他还是要拿出来的。
江淑君一愣,连忙笑道:“那是最好的了。”
送走了江淑君,徐景霖搓了搓脸,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,他对这个素为蒙面叫江婷的女孩产生了好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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