卞正中正盘算着,驴车到了一间破庙的门口。小个子把车把手向后一掀,卞正中直接被卸在地上。旁边上来两个粗壮的士兵,熟练地把他拖进主殿旁边的一间小屋里。屋子很小,角落里靠着俩个和他一样被反绑着手脚的人,都和自己差不多肮脏不堪,瑟瑟发抖,其中一个还在小声抽泣。
卞正中屁股刚落地,“呯”,屋外突然一声枪响,如同炸雷一般,他吓了一大跳。同时刚才抽泣的那人听见枪声后开始嚎啕大哭起来,另一个则双膝跪地,手被反绑着,头顶在地上,抖若筛糠。一股屎尿的臭味不知从谁坐的地方弥漫开来。
“下一个!”旁边的主殿里传来一声吼,接着进来两个凶神恶煞的兵,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个大哭的可怜家伙拎出门外。几分钟后,“呯”,又传来一声枪响。卞正中哪里见过这种阵仗,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,如果不是刚才那一脚解决了他的一泡尿,估计就得现场直播了。
“越是关键的时刻越要冷静”,卞正中口里念叨着,死命掐着自己的手背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,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。这是他处理危机的心绝,一直以来都当作度过难关的法宝,使他一次次在商务谈判、故障处理中坚持到了最后。
就把今天当作一次死神的面试吧。卞正中在面试中往往能看透考官的心理,使他顺利进入了这家著名的IT企业。“我能行,今天一定能逢凶化吉!”他念叨着,像马上就要走进面试官的办公室一样,给自己加上了最后一口勇气。
“下一个。”死神又召唤了,两个兵进来准备拎起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人。坐在地上的卞正中,平静地坐起身子,挺直胸膛,声音铿锵有力地说道:“两位兄弟,我先来吧。”两个兵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很惊讶地看着卞正中,都愣住了。卞正中微微一笑:”早死晚死都是个死,就让我先来吧。”两个兵稍微犹豫了一下,接着拎起卞正中向大殿走去。
大殿门口笔直站在两个荷枪实弹的兵,房梁上挂着一盏大号灯泡,电线胡乱拉扯着。菩萨已经被移走了,屋里显得有些空荡。大殿的**放着一张条桌,一个年轻的上尉军官懒洋洋的坐在桌子后面。卞正中被推搡到桌子前面4—5米的地方。这是决定生死的面试,尽管他感到心脏乱跳,但努力表现得从容淡定,同时眼睛的余光四处张望,尽快掌握四周的情况。
卞正中站直身子,调整好呼吸节奏,想象着自己最熟练的公司汇报场景。作为骨干销售,他的公司汇报亲切深刻,曾经打动了很多客户的心。上尉并没有正眼瞧他,专心摆弄着手上的一把日式南部十四**。一个兵快步走到中尉身边耳语了几句,然后瞥了卞正中一眼退出门外。“你是什么人?为什么半夜来这里?”上尉恶狠狠的声音传过来。
“长官,我叫卞正中,是**大学的历史系助理教员。前几天去看望亲戚,昨天回来时发现学校已经迁往武汉了,所以想找条船过江去找学校。哪知道船没有找到,中途迷路了,还被抢了行李,我也不知道怎么到了这里。”这段话卞正中考虑了好久,自信能经得起盘问。
“妈的X,找船应该去下关,怎么跑到我这里,你他妈就是个奸细!”。上尉一拍桌子,站起来指着卞正中骂道。
卞正中依然挺直腰杆,不卑不亢的说道:“长官,下关现在的船票哪里还买得到,连一个月后的票都卖完了。听说江心洲附近的渔民多,所以想到那里找个渔船过江。“
上尉收住了咄咄逼人的气势,又懒懒地坐下来,用火柴点着一根烟,劣质烟草的味道弥漫开来。“你说的有些道理,听说刚才你主动找死?真有种,我也感觉你有些大学教员的派头。”卞正中长舒了一口气,正准备道谢。上尉突然哈哈一笑,恶狠狠地说道:”但是我最讨厌你这种装B的货,牛B到我头上了!来人,拉出去毙了!“
卞正中完全没有准备好这种变化节奏,大脑来不及反应,空白一片。两个杀气腾腾的兵上来架住他的胳膊就要往外拖。卞正中心底一凉,“机关算尽,还是在劫难逃呀“。他放弃挣扎,闭上了眼睛,任由两个兵架住自己的胳膊。
“站住!”身后传来一声低吼,两个兵犹豫了一下,放开了卞正中。几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人从门口走了进来,其中最前面一个人30多岁,身着黄呢将官军服,宽鼻大脸,精神矍铄,领口挂着一颗金闪闪的少将领花。
“参谋长好!”上尉像一根弹簧一样,“嗖”的站起来,立正敬礼。少将朝他点点头,并不还礼,笑着说道:“冯营长是九期的吧,都是黄埔同学,虽然你刚调到总队,也不用这么拘谨”。那个上尉冯营长高声回答:“多谢学长提携!”。
卞正中并没有心思看他们互相问候,他迅速找回了状态,借着昏黄的灯光,仔细观察着这个少将。从相貌、年龄、军衔,以及冯营长对他的称谓,此人一定是教导总队参谋长邱清泉。邱清泉的资料是卞正中比较了解的,黄埔二期、德国陆大毕业,新五军军长,抗日英雄,写得一手好诗词,最后在徐蚌会战中被包围在陈官庄,力战不降,身中九发机枪弹阵亡。
邱清泉不再与冯营长寒暄,用眼角扫了卞正中一眼,问道:“你是**大学的助教?教什么课程?你们校长有几房太太呀?”
卞正中知道这才是真正的主考官,马上把心态调整成接待S级客户的模式。不紧不慢的回答:“报告邱长官,我是历史系的助教。我们校长是著名的罗家伦先生,听学校有的师生说,他风流倜傥,娶了三房太太,前几天学校西迁时三太太死活不愿意上车,还在学校大哭大闹了一场。”心里暗骂这个问题刁钻。卞正中幸好是正宗的南京大学历史专业毕业生,听几个退休的老教工聊过这些八卦笑话,今天居然派上了用场,看来地球人都喜欢八卦新闻呀。
邱清泉一边听一边走向卞正中,木质地板被厚重的军靴踩过,发出折断般的“咔咔”声响。“喔,你怎么知道我是邱长官?”邱清泉的眼光逼视过来。卞正中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,他使自己的眼神尽量柔和,迎着邱清泉的眼光对视过去。卞正中开始佩服自己: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呀!为了逃出升天,今天把吃奶的功夫都拿出来了。
“壮士手中三尺剑,雄图胸里十万兵,您雨庵先生的名句我校师生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”卞正中对视着邱清泉犀利的眼光,依旧不卑不亢地答道。这个马屁是卞正中准备的杀手锏,但只能点到为止。因为他深知:再好的马屁超过三句就成了献媚,过犹不及就是这个道理。
果然,邱清泉的眉头舒展开来,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身边的军官们,又看看卞正中。问到:“你们都是黄埔出身,这里还有一位历史教员。我问问你们,你们最敬佩的历史名将是哪位呀?”
邱清泉身后的一名少校军官抢先答道:“报告参座,我最敬佩的是岳武穆,精忠报国,治军有方,留得一世英名。”冯营长见少校说完,马上立正站好,好像生怕被别人抢去了表现的机会,说道:“报告参座,我最敬佩的是陆秀夫。以身许国,为国尽忠,拼尽最后一滴鲜血。”邱清泉并不评价,只是微微点点头。
卞正中又等到了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。稍有犹豫地说道:“我有点观点,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。当看到邱清泉默许的眼光后,他鼓足勇气说道:“岳武穆虽然治军有方,战功显赫,但他拥兵自重,不执行全局政治方针,不听领袖节制,与军阀无异;陆秀夫虽然敢于慷慨赴死,但毕竟是文人将兵,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。把国家的命运交给几个纸上谈兵的书生,注定是国家的悲哀。因此我认为1、经过现代高等教育的职业军人是战争成败的关键。2、绝对服从领袖的政治意志是战争遵循的第一准则。”
冯营长被抢了风头,很恼火地叫道:“你这个狗奸细,竟敢污蔑民族英雄!来人……”。邱清泉摆摆手,接过了话题。说道:“岳武穆、陆秀夫确实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名将。从眼前看,我军正在上海与日军苦战,各位都是黄埔栋梁,要像这些名将一样,做一位力挽狂澜的民族英雄,留得一世英名!”话音刚落,所有军官全体立正:”谨遵参座教诲!”。
邱清泉拜拜手,等军官们礼毕,对冯营长说道:“冯营长,我从上海前线回来,其中一个任务就是检查你的新兵补充营,我们刚才已经看过了,新兵的训练课目还比较生疏,武器被服缺额也很大,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,你务必在半个月内完成新兵训练任务,在上海战场的各团都等着你的新兵补充呢!”“是!”冯营长没讨到彩头,还被邱清泉一顿批评,紧张得马上立正敬礼,一脸的郁闷。邱清泉说完不再理会冯营长,带领众军官快步走出大门,冯营长赶紧陪着笑跟在身后送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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