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回家……快回家……”
虚空中传来的呼唤声愈发清晰,随之而来是浓厚的烟火味。
极端浓烈、让人无法忽视。
这道不知来处的白烟虚虚地缠住陈望舒,小姑娘眼眶内的黝黑褪去。
神情恍惚地从地上爬起来,顺着白烟的方位迷迷瞪瞪地走过去。
之前阻隔她的空气墙宛如虚设,她顺利地穿过,并离那道呼唤越来越近。
下一秒,在黑夜与白烟中,她看到一道熟悉身影。
“妈、妈咪?!”
“囡囡!”
母女相见,泪眼朦胧。
记着苏云汀的要求,吴夫人克制地没有走出朱砂圈,她抬起手臂朝姑娘挥手。
“过来,快过来!”
小姑娘也没有犹豫,小跑着飞扑到母亲怀抱。
——穿体而过。
乳白色的灵魂穿过吴夫人的身体。
温度在那一刻陡然降低。
看眼透明的双手,陈望舒茫然地抬头:“妈妈,我这是怎么了……”
吴夫人瞬间红了眼。
苏云汀眯起双眸,仔细这位半透明的幼小魂魄。
不是所有灵魂都会牢记死亡的事实。
对有些人而言,死亡是无法接受的现实,于是在成为鬼魂后,他们会下意识屏蔽这一段记忆,误以为自身还存活于世。
大多数行内人不会戳破此类谎言,避免激怒灵魂狂化。
不是不能对付,而是很麻烦。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等鬼魂们前去往生时,现实会教他们这个道理。
同样,苏云汀也阻止吴夫人说出实情。
“这是你妈妈委托我准备的惊喜,”她边说边从脚边的帆布袋里翻找。
然后,她拿出一个白兔玩偶,毛发很顺滑、模样很可爱。
陈望舒是地缚灵,想要隔绝她与死亡之地的联系,不光要切断两者之间的“缘”,更要用一个躯壳掩盖灵光。
为此,苏云汀准备了寄身玩偶。
她跟吴夫人沟通过这件事,对方立刻跟着劝说:
“你一直想当小兔子,妈妈终于替你实现了。”
“那是我三岁的梦想,我已经五岁,是个成熟大孩子,才不会幼稚到想成为小白兔呢!”
拒绝得坚决笃定,机灵的小眼睛却时不时往玩偶上瞥。
吴夫人连哄带骗,将自家姑娘弄进玩偶。
她紧张兮兮地抱着玩偶,双眼如探照灯般警惕四周。
“用不着紧张,”苏云汀收拾好地面,起身离开,“它们不敢现身。”
回去的比来时更加顺畅,如果忽略每隔两三步就被苏云汀踩在脚底的条状黑影,公园里愈发浓稠的白雾跟死寂无声的环境。
无论怎么说,一行人安然无恙地离开公园。
站在公园门口,听着风声虫鸣,吴夫人仿若重获新生。
怀中的兔子玩偶动了动,她将其摁住,紧张地看向苏云汀。
好人做到底,送佛送到西。苏云汀说:“不介意的话,我可以帮你超度。”
吴夫人本能收紧臂弯,下意识回答:“不、不必了。”
紧接着,她就后悔了。
除了苏云汀,她不认识能帮女儿超度的大师。
“……”顾忌客户颜面,苏云汀只能说,“在超度方面,我确实不如同行熟练。”
她擅长物理层面的驱鬼,直接让鬼怪魂飞魄散,其他人则擅长念经或做法,姑且能保留全魂。
苏云汀给出其他办法:“你可以将它送去广安寺,不必进门,放在门口即可,然后敲三下门,听到里头有脚步声传来后离开。”
广安寺是市内极有名气的寺庙,也是业界少见的、愿意免费送鬼魂往生的地方。
这一习惯不知从何时开始,持续到今日已成为业内共识。
怀中的小姑娘不知道此事跟自己有关,还兴奋地适应着新身体。
吴夫人一边派车送苏云汀回家,一边让司机送自己前往广安寺。
势必要在午夜之前了结此事。
两辆车缓缓驶出停车场,夜幕下的公园愈发安静,死寂得像是一座坟场。
“祭品跑了,祭品她跑了!”迷雾中有沙哑的尖叫声响起,“大王要发怒了!马上要苏醒的大王要发怒了!”
“闭嘴,蠢货!”另外一道声音冷肃呵斥,“祭品跑不了,临时的躯壳只能保证一时理智,她早晚会重归混沌的!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与其担忧祭品安危,不如担心之后大肆屠杀的她会不会引来更多修士。大王还没完全苏醒,决不能让那群该死的修士发现!”
“阿嚏……”
白兔玩偶摇动下耳朵,黑色的小鼻子不住耸动,它跟母亲抱怨。
“妈咪,有人在背后念叨我呀。”
“又学你奶奶。”
吴夫人哭笑不得。这句话是她母亲的口头禅,一打喷嚏就要说一句,久而久之连孩子都学上了。
“囡囡,你跟妈妈说实话,”她将玩偶端端正正地摆在膝盖上,“你在被找到之前都在干什么?记得是谁——”
——是谁杀了你吗?
吴夫人还是不死心。
女儿即将被超度,杀人凶手依旧逍遥法外。
不,这绝不可以!
“唔……我在玩捉迷藏。”小姑娘脆生生地回答,“有好几个人陪着我一起玩呢。妈咪呀,他们好蠢的哦,居然一直都没有发现我,嘻嘻……”
吴夫人继续从女儿口中套话,争取尽可能多地获取凶手信息,小姑娘什么都不记得,只记得自己离开幼儿园,跟朋友们一起玩捉迷藏,后来又来了两三个大人陪着她玩。
听到后车座你来你往的对话,前方开车的司机再也忍受不了。
他猛踩油门,一路狂飙,以最快速度抵达广安寺。
哪怕中间几次减速都开成减速,驾照分被扣个精光。
等车辆停下,他呲溜滑出驾驶座,迅速打开后面车门。
“夫人,广安寺到了。”
言外之意,该把这玩意送走了。
吴夫人听出画外之音。
她不舍地看眼怀中的女儿,一步一停地走到寺庙门口,将玩偶端端正正地摆在台阶上。
小姑娘很疑惑:“妈妈,还要玩捉迷藏吗?我玩够了,不想玩呀。”
“……最后一次,”吴夫人含着眼泪,“妈妈向你保证,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不安分的小姑娘这才老实。
吴夫人一步三回头。
上车之前,她看到黑夜中,那白兔玩偶孤零零地坐在地上,红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,她再也按捺不住冲动。
飞奔到门口,抄起玩偶跑回车上,“回家!”
司机:“……?”
“不,转道去机场,我今晚回老家。”
吴夫人下定决心,就是养小鬼,她也要将女儿留下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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