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车摇摇晃晃到了站,他凭着记忆下了车,之后,又沿着一片繁华的狭窄街道走了十分钟,这才来到家门口。
他的家是一栋三层小楼,属于私人自建住宅。
并不是说他家多有钱,事实上,他家条件很一般,母亲是初中老师,教的是思想政治,父亲是某单位的科员,不上不下,属于实干派,说白了就是干最多的活,挣最少工资那种。
最要命的是父亲不会钻营,一辈子老老实实,所以,到退休父亲依旧是个小科员。
之所以能建起一栋三层小楼,是因为前些年政府大开发,便宜卖地,父母东拼西凑,东借西借就把房子建了起来。
而债务,需要每年都去还。
再加上他和妹妹读书,俩人先后考上大学,费用不低,债务就一直都没还完。
最雪上加霜的是,他上大学那一年,事业单位经历停薪留职潮,父亲也在停薪留职之列。
幸运的是,父亲在单位还保留了编制、社保、医保关系,甚至工资都可以按照最低标准继续发放。
一般只有机关事业单位和国有大中型企业才能够享受这样的待遇。
这也是为了精简职工,鼓励大家就业创业,国家做出的一些临时性工作安排。
只不过这样一来,父亲就只能领取低薪,再创业他也没那个能力。
又过几年,母亲也内退了,同样只能领低薪。
然后一家要吃喝,还要供读两个娃上大学,压力真不是一般大。
可以说,现在到未来五年,是父母最困难时期。
而十年后,母亲抑郁成疾,最终离世。
他嗝屁之时,母亲已经走了十二年……
他看着三层小楼,心生无限感慨!
这幢三层小楼,他是又爱又恨。
可以说,它压垮了家里的经济。
但,也不可否认,一家人在这幢楼里度过了很欢乐的十年时光。
此时,门前那棵苦楝树,如今才两人高而已!后世却亭亭如盖。
他推门进了屋子,喊了一声:“爸、妈……我回来了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妹妹张灵儿就“嘘”的一声:“哥,你别大声说话……爸妈在吵架呢……”
张家南诧异,摇摇头,他可不信父母会吵架。
因为在他的印象里,父母一生相濡以沫,从来就没发生过什么口角。
只因为父亲生性豁达,更愿意为母亲考虑,从来不会斤斤计较,所以,架很难吵起来。
此时,妹妹张灵儿还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。
妹妹十六岁,已经开始亭亭玉立,张家南看她没规矩的偷听,立马伸手揪住她的另一只耳朵,想把她拎开。
可还没把她拎走,他就听到房间里传来父母的对话。
“建国,今年高校扩招,家南肯定能考上大学。但大学的学费可不少,听说一年要三千五六呢,咱们现在能凑出那么多钱吗?”
母亲的声音透着担忧。
“哎,难!一方面要还债,另一方面,我停薪留职还降低了工资标准……实在不行,我只能找人借点……”
父亲说得有些勉强。
“我这个月工资也才六百多七百块……哎,不顶事儿……对了,要借的话,借多少?”母亲又问。
“家南的学费加生活费,至少也得四千块钱……再加上灵儿的学杂费,借个四千五差不多了……”父亲说。
“啊?这么多?要是借这么多就更难还了……”母亲忧虑道。
“没办法,没这么多钱撑不下去!”
“要不,咱们把房子卖了吧……”
“卖房?”
“对,卖了房我们搬到单位去住,有个两房一厅也够我们住了,家南上了大学肯定是要去住校的,灵儿这个学期也安排她住校去……”
“嗯,这倒是个办法,只是……时间这么仓促,房子能卖得掉吗?”
“没办法只能打折卖了,只要吃点亏总能赶在开学前出手的……”
房间里一阵叹息和沉默。
张家南听着父母的对话,蹙起眉头。
说实话,他真的不知道父母竟然到了这么艰难的地步。
上一世,他没听到父母这段对话,不知道父母如此艰难。
为了他读书,父母竟然想到了卖房?
想想都有些揪心。
可怜天下父母心。
妹妹张灵儿,一脸忧郁,就连被他揪住耳朵都浑然忘疼了。
张家南也没兴趣再揪她耳朵,放开手,然后去推门!
身后,传来妹妹的声音:“哥,你干嘛?”
张家南没有理会,推门而进。
父母同时转头望了过来,俩人脸上都露出惊讶之色。
“家南……你……你怎么进来了?”俩人齐齐问道。
张家南看着早已步入中年的父母,突然涌起一股特别的感情。
有激动,有酸楚,更有久别重逢的喜悦。
总之,这是他从二十二年后重生回来才有的复杂感受。
这种感受很难用一两句话来形容。
当然,父母并不知道他现在的感受,在父母眼里,儿子只是去同学家过了一夜而已。
张家南压制着内心复杂的情绪,沉稳道:“爸、妈,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……”
父母对视一眼,一脸尴尬。
张家南道:“其实……你们想太多了,房子不用卖的,我的学费也不用你们出,我可以自己挣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父亲已经打断道:“家南,你胡说什么?给你学费上大学是我们作为父母的责任啊,你自己挣?你怎么挣?你可不能胡思乱想,然后做一些违法的事啊,明白吗?”
母亲担忧的附和道:“对啊,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挣钱,而是学习,就算上了大学,也是不能放松的……懂吗?”
“我懂。”张家南点头,一本正经道:“你们放心,犯法的事我肯定不会做,我的意思是离开学还有一个月,而我都已经报了暑假工,从明天开始,我就去麦当劳打工了,所以学费我自己能挣……”
张家南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。
父母对视一眼,父亲点头道:“你去做暑假工也好,就当锻炼锻炼,但恐怕薪水也不会高到哪里去,挣到的钱你就拿来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吧,你的学费我们会另想办法的,别担心。”
母亲转移话题道:“不是说下午才发录取通知书吗?你拿到通知书了?”
“没呢。”张家南摇头,“但已经有同学拿到了,还说看到我的通知书已经摆在班主任的抽屉里,录取学校是南大财专……”
父母一听,立刻面露喜色,全都忘了刚才还愁容满面。
张家南知道,他们是真的高兴,为他考上大学而满心高兴。
父亲激动过后也平复得最快,他深沉道:“家南,虽然南大财专是专科,但也培养了不少优秀的人才,你能考上南大财专,毕业出来肯定也有用武之地,这样,你下午按时去学校领通知书,看看学校给你录取到哪个专业?”
“嗯。”张家南点头,“吃完饭我就去找王亮一起去学校。”
“好好好,那我现在就去炒菜做饭。”父亲笑着说。
张家南看着父亲喜笑颜开的去厨房,想说的话再没有说出口。
他现在才十八岁,就算再怎么说自己能挣自己的学费,父母也不会相信。
如果一再强调,他们反而担心他做什么非法的事。
所以算了,先想办法挣到学费再跟他们说好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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